大荔,古为同州府衙所在地。大荔的酒,也就亘古绵香。
自古就被称为“长安陪都”“皇家后花园”,被王勃咏为“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的“三辅”之一的大荔,自有史以来,就一直是帝王巡住、将士用命、权勋歌乐、走卒奴役、民士生息的繁华稠富之地。东部沿黄地带,南有华山华原,北望禹山夏川,中亘喆湄朝坂,是华夏文明的发祥地,是华夏之根。也是古人认为离天最近的地方。天的儿子和天可以在这里进行沟通,向天祈福祭祀。特别是南部的沙苑,更是从商周开始,就是帝王囿苑、皇家马监。境内的“沙苑三宫”(玉皇宫,兴德宫,永寿宫)和黄河岸边的长春宫,更为帝王将相、贵勋权要祭天祀地、餐饮酬客、管弦娱乐,提供了场所和机会。而作为这些活动必不可少的媒介——酒的生产与销售当然必不可少,且定是产销两旺。域内更是有店必瓮、逢驿必亮(酒亮子)。
据《竹书纪年》记载:夷王三年(公元882年),“王酹于河坂,烹齐哀公”。“河”指的是黄河,“坂”指的是朝坂。是说周夷王三年,夷王在黄河边的朝坂设坛,向天三献酒,然后用鼎烹杀了齐哀公。这是目前看到的在大荔范围内最早的“用酒”记载,说明从那个时候起,大荔境内就有酒,而且还非常多。
因为酒是古代祭祀中的必备品,祭酒,是古代祭祀的核心环节,称为“裸”或后世所称“酹酒”,即祭祀者裸体于祭台之上,撒酒向天,洒酒于地,象征用赤诚之心,向天地神灵献祭。在重大祭祀如天地、宗庙大典中,酹酒需行“三献”之礼,即初献、亚献、终献三次献酒,层层递进,以彰隆重。大荔作为华夏之根所在地,帝王每年的四时八节,献俘庆贺,必然要广泛用酒,可见自先古时代起,大荔的酿酒和饮酒,是非常普遍和十分繁荣的。
难怪《诗经·周颂》中云:
蒹葭青苍,裸酹河荒。
鼎烹齐哀,三献清觞。
唐代同州刺史刘禹锡亦曾就同州的酒诗云:
沙水甘冽稻秫甜,杜康麯醅胶泥繁。
亮飘千客西岳醉,刘伶辄饮熏声鼾。
同州的酒业之所以这么繁荣兴盛,是有其深厚和久远的渊源的。
同州的酒,最早应源自彭衙(今天白水)的杜康酒。作为酒祖杜康酿酒的故址——彭衙县,一直隶属于冯翊同州管辖。作为其上司府衙所在地,且以洛河为道,相距不足百里。因此,同州府的酒,优先占据、享有“杜康酿酒”这一最古老的酿造技术---醅麯烧锅(蒸馏)法,是有着得天独厚的优越条件。
试想,杜康酿酒技术成熟后,其继承者,要扩大规模,要满足日益飞膨胀的需求,仅凭杜康沟周围、乃至整个彭衙的资源和条件,那绝对是远远不够的。唯有顺洛河而下,利用同州城周围广阔的土地和丰富的资源,才可以最低的成本,获取最大的效益。因此,说同州是“酒的故里”,一点也不为过。
在创造“泼冰垒沙城”战争奇迹的曹操马超沙苑之战中,一代枭雄曹操,曾就同州的酒,吟出极其豪迈的诗。清初同州知府朱集义的《关陇集句》中,就载有曹操这首诗:
杜康忧气消,漆沮胆色豪。
沙泉甘清冽,稻秫雄梭矛。
说明沙泉和高粱所酿之酒,使人胆气英豪,就连所使用的武器梭矛,也显得十分锋利英武。
同州,作为古代任何帝王,千方百计都想得到的“天府古国”的白菜心,是亘古著名的“关中粮仓”,最为盛产的就是小麦、稻秫(高粱)等丰饶的农作物。而这些取之不竭的优质作物,都为满足酿酒业需求、壮大规模,提供了便利、便宜、优质的原料。
作为长安陪都、扼守华夏东西部咽喉的锁钥之地,来宾招待、送往饯行、自饮消愁、循礼应酬,都为酿酒也提供了广博的销售市场。
特别是沙苑独特的地下水,甘甜清冽、无垢少涩。仅有的硅酸水质,不仅是消滞降凝的保健康养佳品,更为酿酒提供了如赤水河之于茅台的优质水源。特别是古代贯穿整个沙苑的白水河,水质更是独特。
有诗云:
白水酿甘醇,马坊十里香。
骐骥奋蹄嘶,华山斜眼晃。
充分说明了白水水质,对同州酒的绵醇、馨香和酿酒业兴旺发达,发挥了关键的作用。
突发奇想,西魏时期,宇文家族治理关中时,用沙苑有名的白水河名去替代彭衙(今天的白水县,在隋朝之前一直称为彭衙或者金粟)境内的乌泥川,且把“彭衙县”也改为“白水县”,是否有想借白水的名,来为杜康酿酒增光添彩呢?!
正因为如此,同州的酿酒业,在民国之前、特别是陇海铁路修通之前,如同其他经济一样十分兴旺。
据明朝宰相马阁老马志强后裔介绍,明朝后期,同州的烧锅坊不仅多,而其大多都富得流油。老板们都是“牛得像怂一样”!
有顺口溜专门描述马家烧锅的景象:
烧锅半西街,鸿雁醉下来。
巳时喝到亥,不知吃热菜。
全天不打烊,酒钱用车载。
酒是满口香,马家名远外。
马家烧锅不仅在大荔业大酒香、而且声名远播,甚至随马阁老发展到南京、北京。仅明朝万历年间,从同州到北京的道路沿线,马家烧锅坊,就有一百多个。马家人,从京城到故乡沙苑,可以“不住别家店,不吃别家饭,生地不乱瞅,不喝别家酒”。
然而,民国十八年灾荒之后,随着关中东部以高粱、小麦为主粮食类作物歉收绝收,民间吃饭都成了问题。加之一直是军阀混战,抗战爆发后,同州一直是抗日前线,期间军阀割据,都短期效应,强迫百姓种植大烟,对其他行业则横征暴敛,致使亘古名噪的同州酒业,一落千丈。抗战前,国家东西大动脉---陇海铁路的贯通,关中经济政治重心,一下从渭北,南移到渭河之南。地处渭北的大荔,政治经济等各个领域,都迅速畏缩。作为经济繁荣的风向标---酒的酿造及其销售,更是“门前冷落车马稀”“秦淮脂水尽泥迹”。据记载,临到解放,大荔仅剩朝邑张家、沙苑马家、两宜史家、羌白吴家等几个为数不多的烧锅坊。
新中国成立,特别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公私合营和私有制改造以后,大荔的酿酒业,又枯柳逢春,有了长足的发展。
一是继承和发扬几千年老同州烧锅坊传统的工艺。坚持以红高粱、小麦制麯,始终采用土窖发酵40天的传统工艺。使蒸馏出的酒液,入口绵纯,酒香韵长,清馨味厚,加之价格实惠,被周边客商称为“同州香(酒)”,成为名噪一时的地域口碑。
二是品牌化发展,实行技术革新。采取走出去,请进来的方式,引入四川、山西、西凤等窖泥技术,成立了以孟林康、宫宽兴等人为核心的技术攻关小组,以提高酒曲中“乙酸己酯”(酒香纯正的核心成分)含量为目标,精选“红缨子”高粱为麯,纯正沙苑(洛河)水为媒、严格把控“掐头去尾”蒸馏工艺,彻底改善了过去酒质混浊不清现象。。
三是首创商标。经多方努力,推出“黄河牌”白酒(红纸标签绘波浪纹)。通过洛河船运、骡马车运,销往山西、河南、西安、渭南,甚至东北吉林黑龙江等地。因其酒精度高、口感醇烈而广受欢迎。
四是工业化升级:公有化过去所有的私人烧锅坊,合并为大荔酒厂,集中主打“黄河牌二曲酒”。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期三年自然灾害,粮食紧缺时,又以红薯干为原料,保留固态发酵工艺,使所生产的63度烈酒,成为关中地区,甚至黄河金三角地区各级供销社的“紧俏货”。
五是品牌技术突破。1982年借鉴泸州老窖工艺,融入本地苹果香泥,以延长发酵至46天、及调制不同基酒的方式,创制出浓香型新酒——“同州特酿”,包装升级为桂林玻璃瓶型,并由著名书法家题写商标。由于这款酒包装新颖、酒质清冽、口味纯棉、余香弥久,一上柜台,深深受欢迎。
1986年获“陕西省优质酒”称号后,酒厂实行三班倒连续生产,各地卡车排队运货,仍供不应求。“大荔酒”成为了那个时代高品质酒的代名词。到了九十年代初期,大荔酒更是成为陕西名噪一时的抢手商品。就连西安的许多领导应酬走亲,都要专程来大荔“走后门”“批条子”。一时间,同州特酿,成了一酒难求的香饽饽。
九零年冬,全国名流博览会在沈阳召开,因路程远,加之得到消息时间晚,酒厂展销人员到会场时,展位已满,一时无法参展。聪明的大荔人急中生智,学了一招“茅台进巴黎”,单人带两瓶同州特酿进入会场,到关键时刻,故作失手。霎时间,展厅内,大荔酒玻璃瓶清脆的裂碎声、清新绵甘、温润醇爽、余味悠馨的独特酒香,立马引起了到会专家和中外客商的注意。于是大会采取特殊措施,将同州特酿,摆放在主席台沿上,独特参展。
最后“同州特酿”被博览会荣誉为“关中的五粮液”,并以酒质“醇香独特,甘绵韵浓”的优势,挤进二等奖。在到场的一百二十多家品牌中,名列前二十名。当场酒签订合同近百吨。俄罗斯商人更是将同州特酿和“伏加特”相并列,并通过黑龙江绥芬河口岸,远销到海参崴、莫斯科等城市,将大荔酒业的辉煌,推向了尖峰。
月圆则缺,日中则落。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后期,由于国家白酒政策的收缩、地方国营企业的紧压,“破三铁”政策的强推,最是关键的是将“同州特酿”商标“到期缺审”。使兴盛了几千年的大荔名牌美酒,一下进了“黑名单”,无法销售。为了生存,酒厂只好借用西安特曲商标,私下销售。结果又被国家工商局以“假酒”查处,直至破产倒闭。相反,这一所谓的假冒商标案,却使已频临倒闭的西安特曲酒,因入装酒质优越的大荔酒,而声名鹊起,销量剧增,一下子在关中东部火了起来,被群众戏称“马拉车(心灵美)”。
就这样,同州特酿,这款承载着千古关中农耕文明与新时代黄河金三角地区工业革命记忆、折射传着统工艺在现代化浪潮中经受挑战、历经兴衰的美酒,也像大荔酒厂一样,仅存于老一辈人的精心收藏和美好记忆中了。
峰回路转,2025年,随着大荔经济及地缘文明的复苏,随着同州传统文化的振兴,随着榆商告诉大荔段的贯通,总投资1.1亿元,位于榆商高速大荔南口、沙苑水库南畔的大荔瑞泉酒厂,也如雨润的春笋,蓬勃而出。它严格依照同州酿酒的传统配方,利用甘甜清冽的沙苑软水,选购洛河冲淤胶垆窖泥、培植富含乙酸己脂微生物、营造适宜菌群繁殖的小气候与小环境,为确保产出的白酒,在口感和体感上,都能完美契合当下消费者的需求。
目前,这座集酿造、罐装、仓储、检测等多种功能于一体的现代化化酒厂,已正式投入生产运营。预计正式投产后,将年产白酒260吨,产值约9000万的酒厂。它将在传承、保持原同州特酿技术工艺的基础上,引入智能化管理系统,借助现代科技对酒窖等生产线进行升级改造,将古老的传统技艺与现代科技深度融合,使那份源自黄河沙洲的酿酒匠心,终成一代人舌尖上的乡愁,使大荔白酒,再次绽放出前所未有的迷人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