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匆匆,时光如流水般悄无声息滑过指尖,转眼间又至腊八。过了腊八就是年,如今的腊八,白瓷碗里盛着红枣、桂圆、莲子熬煮的甜粥,暖气氤氲出满屋馨香,再不必为一口饱饭辗转发愁;衣柜里四季新衣叠放齐整,款式翻新年年不同,可粥香漫起的那一刻,总忍不住念起旧时缺吃少穿的光景。那年月,穷人过年满是万般艰难,粗茶淡饭尚难果腹,一身新衣,更是遥不可及的奢望。我们兄妹五人,盼新年最盼的,却是母亲用双手织就的那一抹欢喜,那是苦日子里,最暖、最亮的光。
犹记寒冬腊月,母亲忙完一天工分,肩头还沾着田间的尘土,连口水都顾不上喝,便匆匆坐到织布机前。昏黄的煤油灯晕开一圈柔和的微光,映着她微佝的脊背,眉头轻蹙着抵着沉沉困意,眼神却紧紧凝着穿梭的线梭,手指熟练地引线上轴。织布机“吱呀、吱呀”的声响,伴着窗外呼啸的寒风,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亮。困极了,就掬一捧冰凉的井水抹把脸;手冻僵了,便凑到嘴边哈口气,搓了又搓。就这般硬熬到天微亮,整匹厚实的粗布便平平整整地铺在了案板上。她来不及歇上片刻,又摸出剪刀、顶针俯身裁剪,穿针引线间,要为我们缝出独一份的新年衣裳——上衣是黑底缀酒红与白相间的正方格子,裤子是黑底衬利落的白色竖条。顶针磨得指腹泛红,眼睛熬得布满红血丝,她的针脚却依旧细密匀整,半点不敢马虎,只为让我们兄妹五人,能在大年初一,都穿上这藏着心意的崭新衣裳。
大年初一清晨,那套粗布新衣整整齐齐摆在床头,我们兄妹几个欢喜得蹦跳不已,连懒觉都顾不上睡,小心翼翼地套在身上。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平整的布面,黑底的格子衬着酒红的暖,竖条的白映着晨光的亮,看了又看、摸了又摸,连走路都轻手轻脚,生怕蹭脏了这来之不易的美好。走亲访友时,更是个个挺直了小腰板,故意把衣角扯得展展的,让衣身的格子、裤腿的竖条在风里格外精神。邻里一句“娃儿们的新衣裳真精神”,便能让我们红着脸笑上半天,一路蹦蹦跳跳跟在大人身后,衣角轻晃,那格子与竖条的纹路,也跟着漾着少年的欢喜。那份藏在眉眼间的雀跃,那份刻在心底的珍惜,甜透了整个新年。
如今再逢新年,超市里的新衣琳琅满目,动动手指便能选购合身的款式,却再也找不回当年穿那套粗布新衣的那般珍视与欢喜。那份艰难岁月里的暖意,是母亲用日夜辛劳攒下的新年仪式感,也是刻在我们骨子里最难忘的年味儿。日子越是丰足,便越念着当年那套带着母亲掌心温度的粗布衣裳,念着煤油灯下,她为我们织纹、裁剪、缝补格子与竖条的忙碌身影。她用一双巧手,把苦涩的岁月,一针一线缝进了黑底红格与白竖条的纹路里,织成了我们此生最珍贵、最温暖的回忆。岁岁年年,粥香依旧,布暖长存,过了腊八便念年,念的是心底的暖,念的是永远的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