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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小勇:东环路的四季,老大茘的魂
2026-03-22 20:17:39 作者:Admin

这条东环路,我总觉着它是老大荔遗落的一个念想。虽然,县城里许多街道的名字依然透着沧桑,但是,模样已经和过去大相径庭。司令部街的宽阔和花丛,让人只能从街名里猜测它的历史;西库道的繁华和热闹,让谁也不会想起数十年前这里曾是泥泞的土路和水洼;牛市巷的幽静和整洁,谁能和曾经的牲口市场联系到一起?唯有东环路,还守着两排苍苍的国槐,守着一点点老大荔安逸、幽深的气息。似乎它不是一条让你匆匆赶路的大道,倒像是一段走得极慢、极绵长的时光,懒懒地铺在那里,等着有心人去感受它的“疏缓节兮安歌”。


东环路的春天是从头顶开始的。不知哪一日,你从树下路过,猛一抬头,呀!满眼都是万点初绽的嫩绿了。那绿是怯生生的,又透着股活泼泼的劲儿,薄薄地、绒绒地缀在虬曲的枝干上。阳光筛下来,光和叶子便一同闪烁起来,仿佛整条街的穹顶挂满了细碎的、会叮咚响的翡翠。这时候,一阵微润的风儿乍起,那清冽的、带着药味儿的香便会铺天而下,把你裹住。这香气不似花香那般甜媚,也不似草香那样土腥,它有一种干净而微苦的底子,这种微苦的香味,会把你一冬沉积在胸中的浊气淘洗得干干净净。此时的东环路,像极了一杯刚刚泡开的明前茶,透亮、温润。行人走在树下,踩着地上那些斑斑驳驳的碎影子,如同踩在了音符上,忍不住心尖儿发颤。眼前的这些嫩绿和药香就是春天啊,辜负这样的美好就是一种罪过。


夏天,白花花的日头向大地宣泄着过分的热情。可你只要一脚踏进东环路的浓荫里,霎时间,一股沉静的、沁骨的凉意便从心底漫上来。方才还黏腻的肌肤,此刻仿佛浸入了深山幽潭的泉水里,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无声地欢呼着。国槐慈蔼地伸展着交错的臂膀,用层层叠叠、密不透光的叶子,将酷烈的日头挡在了另一个世界。你抬头望去,几乎寻不见日光的缝隙,只有一片繁茂深邃的绿,妥帖地做了这长街的穹顶。这时候,蝉便成了唯一的主角。它们的鸣声是泼洒下来的,起初是东一声、西一声的试弦,不多时,便扯成一街的音符,从极高的枝丫间倾泻而下。那声音真像被风摇碎的槐花瓣,带着阳光炙过的微焦气息,飘落在行人的肩上、发上。树下的车流如河;树上的蝉自得其乐。行人说着,笑着,慢慢地走;店铺里的客人,不紧不慢地进进出出。一切都交给这老树的庇护,大家各得其所,心安理得。


秋意,是一夜之间涂抹上去的。仿佛季节的调色盘打翻了,泼得最多的,便是那金黄的颜色。昨日还是沉郁的苍绿,今晨再看,已是一片惊心动魄的辉煌了。秋风是个技艺高超却又心不在焉的画师,它把每片叶子都染得深浅不一,有的灿若鎏金,有的暖如琥珀,还有的,绿如深潭积水。风是带着哨音的,过处,那满树的金黄深绿琥珀色便再也挂不住,纷纷扬扬地、依依不舍地从枝头告别。于是,枝丫渐渐稀疏了,露出了后面一小块、一小块被分割的、水洗过似的蓝天。秋阳便从这些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厚厚的黄叶毯上,光影与落叶混在一起,金灿灿的,暖洋洋的,恍惚间,你分不清那闪闪发光的,究竟是太阳的碎金,还是叶子温柔的梦。


这般诗意的场景,却有人是不耐烦的。穿着橙色工服的清洁工,握着半人高的大扫帚,“唰——唰——”地,一下一下,将那多彩的落叶扫拢。旁边站着市政的人,背着手,催促着。可这哪里扫得完呢?秋风像个顽皮又固执的孩子,前脚刚扫出一块干净地面,它后脚就又铺上一层新的斑斓。他们便从第一片落叶开始扫,扫过寒露,扫过霜降,一直扫到北风捎来初冬的凛冽,枝头上总还伶仃地挂着那么几片倔强的残叶,在风里瑟缩着,它们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它们等的或许就是这一场雪吧。雪是在夜里悄没声息地落下来。清晨推门一看,世界已换了妆束。那几片最后的残叶,想是羞赧于雪花的晶莹与无瑕,悄悄藏匿了形迹,将整个舞台彻底让了出来。于是,那千万条黝黑虬曲的枝干,此刻都裹上了松软洁白的绒雪。琼枝玉树,这个在书里读过无数次的词,此刻便活生生地、静静地立在你眼前。这时的东环路,仿佛一条沉入深深梦境的、洁白的时空隧道。


我站在这雪中的路口,望着这条老了又新,新了又老的路。它看过多少春秋代序,多少人事变迁呢?那春天沁人心脾的药香,夏日慷慨赠予的浓荫,秋日盛大无比的金黄,以及冬日这庄严静谧的银装,都是它沉默的语言。它用一圈圈的年轮,用一季季的容颜,固执地挽留着一点点“老大荔”的魂。那魂,你须得慢下来,再慢下来,才能从这车马人声的缝隙里,将它一点点地打捞上来,装点在所有大荔人惊喜的目光里、悠长的记忆里、温热的胸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