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些日子了，我总忍不住想起那位卖红薯的老人。

每天晚饭后，我最喜欢去离家不远的阳光路市场转转。那里多是附近农人自产自销的摊位，春天的白蒿、夏日的瓜果、秋天的冬枣、入冬的红薯……无需下乡，在这市井烟火里，便能触摸到四季流转的痕迹。

老李说想吃烤红薯，我便打算去买些。如今用空气炸锅烤制方便得很，洗净放进去，半小时左右就能吃到热乎甜糯的。市场里有个常去的摊子，专卖板栗红薯，一个个修长光滑，缀着点干黄土，看着体面，只是价格也高些，每斤两块五。

而我遇见她，是在另一个摊位上。那是个初冬的午后，夕阳斜斜地铺在前面几个摊子上，光里还留着些暖意，几乎让人忘了风里的寒。她站在墙边，中等个子，短发，脸上透着健康的红晕，像是常被柔和日头拂过的样子。面前两只塑料筐，一筐红薯小小，另一筐稍大些，但形状都不算规整，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那种漂亮长条。

“红薯怎么卖？”我走近问。

“小的一块三，大的一块五。”她答得实在。

这价格比旁边漂亮的红薯便宜多了。我心里想着小个儿的或许更容易烤透，便蹲下来挑。

“你以前买过我的红薯不？”她忽然问。

“没，头一回。”我抬头笑笑。

“看你面熟哩，还以为你是回头客。”她也笑起来，“我的红薯好吃，好多人买了又来。”

“是哪里的红薯啊？”

“沙里村的，知道不？沙地种的红薯，甜。”她说这话时，眼里有点光，“我家后头有二亩地，我就坚持种红薯。今年我老汉骂咧，说挣不了钱，我说再让我种一年试试，看这二亩地到底能卖多少。地头来收的价太低，我就天天自己来市场卖……今天已经是第五十五天了，快卖完啦。”

我手上挑着红薯，心里却顿了一下。这样一个女人，守着一份看起来并不起眼的坚持，竟让人无端生出敬意。

这样一天天的循环往复，又有细碎差别的日常，或许就是生命的温度和意义所在。

“你也帮我挑些吧。”我说。

“旁人不放心让我挑，怕我给坏的。可人家花钱买，我哪能那样做事？”她边说边利落地选起来，“都要给好的。”

我买了十八块钱的红薯，扫码付了钱。

“这些天你卖了多少钱啦？”我有点好奇。

“还没细算呢。这码是我儿子的，他每天打单子，钱归我老汉。现钱才在我这儿。”她拍拍腰上的小包，又轻声补了句，“只有现钱，才算我的。”

我这才注意到摊子边上还有一小袋白蒿，一小袋剥好的花生米。

“今天天暖和，地里冒出点白蒿芽，我就掐了些。花生也是昨天现剥的。有人要，就随手卖了。”她解释着。

真是个勤快人。

那晚烤出的红薯格外香甜，心里便惦记着再去买些。谁知隔了两日去找，摊子已经不见了。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常想起她。想起她那二亩地红薯到底卖了多少钱，想起她老汉会不会准她继续种下去，想起她那句“只有现钱才算我的”里，藏着多少安静的倔强。

也许明年，当街角飘起烤红薯香的时候，我还会在市场的落日余晖里遇见她。生活里总有一些人，像深埋土里的红薯，不见张扬的外表，却以最质朴的坚持，默默结出生命的糖分。

人有暖阳，何惧人生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