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院子已经空置多年,铁锁把守着寂寞。直到邻居传来消息 : 大门的门楼塌了。我脑海中即刻浮现出残墙断壁的景象——那座门房,孤零零地硬撑了几十年,像一位岁月的老人,终究是风烛残年。
今年秋雨连绵,它终于耗尽了最后的力气,轰然倒下。只余两扇木门,嵌在颓败的砖瓦之间,门板上的油漆早已脱落殆尽,布满深裂的纹路,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踏入院中,荒草齐腰,野生的构桃树肆意蔓生。我的目光落在一面斑驳的土墙上,两个土枪弹孔,赫然入目。墙是黄土夯实的,是早年厦房的背墙,经年累月的风雨,在墙面冲刷出纵横交错的褐色沟壑,如同泪痕。
那两个枪眼,昔日的凌厉杀气在岁月的磨砺早已消散,如今更像一双失明的、苍老的眼睛,空盲地瞪着曾经历史的风云。然而,指尖触及,一股幽深的寒意,依然瞬间渗到人的心底。
今天,我给大家讲讲这两个枪眼的故事:故事发生在一九二七年的一个冬夜。那该是怎样的一个夜晚?我想象着,寒风在巷子里尖啸,如刀子般刮过。窗纸被刮得哗哗作响,屋里那豆大的煤油灯苗,随之惊恐地摇晃。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撕裂了夜的寂静。
“谁?”祖父应声问道,语气里带着本能的警惕。门外传来一声 :“是我。”是财徒兄的声音,熟惗,因而显得格外真切。这声应答,像一把钥匙,轻易地便旋开了那扇家的大门。
大门开了,门外却没有财徒兄,涌进来的,是冰冷的枪管,和几张被贪欲与夜色扭曲了的脸。搏斗,呼喊,一切都在瞬间爆发,又短促得像一场噩梦。两颗子弹,从厦子房的窗外射入,呼啸着穿过窗棂,狠狠钉进这面土墙上,正是炕上的位置,它们来的是何等的嚣张。
当时我的祖母正在炕上哄两岁半的儿子入睡,惊变之下,她一把把五岁的女儿抱起塞进炕窑里,转身去抱儿子——可已经迟了。土匪闯进厦房,一把将儿子从她的怀里夺走。那一瞬间,祖母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赤着脚,死死抱着土匪的腿,另一个土匪见状,抡起枪托朝她头上砸去,祖母眼前一黑,倒下了。这时的祖父正与院子的土匪厮打,听见儿子撕心裂肺的哭声,眼见儿子被土匪夹在腋下向大门外狂奔,他不顾一切地扑上去争夺,却终是寡不敌众。
祖父在冰冷的黑夜里奋力追赶,村路崎岖,刺骨的寒风灌满他的衣袖,鞋跑丢了,他浑然不觉,他全部的魂魄都系在前面那越来越微弱,被土匪夹在腋下的啼哭声上。那哭声,像一根细得快要崩断的线,牵着他,也勒着他。不知追了几里地,那一定是世间最漫长,最绝望的几里地——终于,连最后一丝哭声,也被无边的黑夜吞没了。
他停下来,天地间,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和空洞的心跳。天,麻麻亮了,泛着鱼肚皮般了无生气的白光,照着他独自归家的,孤零零的身影。
家,还是那个家,却仿佛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的热气和光亮。我可以想见,祖父与劫后余生的祖母相拥而泣,那泪水,该是何等的冰冷彻骨。四十五岁才得来的儿子,那盏照亮他们后半生的微光,竟就这样在眼前被硬生生夺去了。此后的日子,是用泪水腌渍过的。祖母整天抱着儿子的衣裤哭泣。祖父思儿心切,写下了“一步一想一步功,想到何时能相逢,九曲回肠想欲断,想来想去亦是空”,他又写:“儿将阿谁呼爹娘,啼声何时到耳旁,老荆对影空嗟叹,思到娇处欲断肠”。
祖父整日早出晚归,打听消息,祖母茶不思,饭不香,夜不能眠。如此煎熬月余,村里有位老者看到这场景,点拨祖父 : 解铃还须系铃人。万般无奈,祖父怀揣银元,去找那晚“叫门”的财徒兄打听儿的下落,这该是怎样一种屈辱而无奈的选择?!
几天后,财徒兄捎来口信 : 孩子有下落了,活着。在黄河滩的芦苇壕里,由土匪抢来的女人照看着。夜里,土匪怕出乱子,就把娃当枕头枕在头下。人家松口了,拿一百两银子来赎。
祖父得知儿子活着,顿时有了劲。由于思儿心切,他快速变卖家产,变卖田地,在这个节骨眼上,买家趁机压价,祖父心一横 :“卖!”银子还不够 : “借!”他跑遍前村后巷,亲戚朋友,做了难,感受了人情冷暖。白花花沉甸甸的银元递到财徒兄手上。在等待的几天中,每一刻钟,都像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终于有一天,村里常年在黄河滩劳作的姓秦的老者,背着祖父的儿子,出现在了门口,只见儿子满身泥污,抱走时穿的棉衣棉裤已经看不出一丁点的原色,整个是干黄泥色,脸蛋被野风吹得黑红,嘴唇干裂得像是久旱的土地。祖父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老泪纵横。儿子却吓得直哭,躲闪着不让抱。晚上见到家中那盏熟悉的煤油灯,竟也惊惧得大哭。
这一个多月里,他见的,大概只有芦苇荡里冰冷的星月,和土匪们凶煞的嘴脸吧。我的祖母,定然是紧紧地、紧紧地抱着她失而复得的儿子,仿佛要将他重新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尽她一生的力气,再也不肯松开。风,依然吹着,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如一声声低沉的叹息。我的手指,仍留在那冰凉的弹孔上。这小小的弹孔,见证过历史的暴力与混乱,也承载了一个家庭长达月余的煎熬与绝望。它是一道伤疤,深深地烙在这个家族的记忆里。
从此,家道便真如秋风里的落叶,无可挽回地中落了。而这两个枪眼,却一直留在老墙上,没有填补,也未抹平。它们就那么静静地存在着,像一双不肯闭合的眼睛,年复一年,向后辈们诉说着那个惊心动魄的冬夜,以及冬夜之后,那更为漫长而寒冷的、关于失去与赎还的人间悲欢情和世间沧桑的故事。
那个当年被土匪抢走的孩子就是我的父亲,他早年的名字叫“步功”,祖父让父亲认了秦老为“干爹”。
父亲一生从事革命工作,一九四八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新中国成立后,担任省委党校校刊编辑部主任;省农械厂教育科长兼子弟学校及技校校长等职。一生谦逊,勤恳工作,热爱家乡,睦邻亲友。
父亲晚年,一直赞叹: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没有新中国太平盛世,就没有子孙后代的幸福,现在的日子是多么的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