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多突然停电,直到天黑还没来电。和朋友坐在黑洞洞的房间里聊天,黑暗与寒冷渐渐裹住呼吸,让人心生压抑。我们打开手机照明,没说多久,光亮便暗了下去。几次推门张望,巷道依旧沉寂在深深的墨色里。朋友忽然说:“不如做盏油灯吧。”
我们立刻动手。我找来一只旧茶杯,摸进厨房倒了半杯菜油,又寻出一截端午绑粽子剩下的棉线,搓成灯捻。浸透油的棉芯点燃的那一刻,一团温黄的光晕倏然漾开——久违的暖意,像一双温柔的手臂,轻轻抱住了这昏暗的斗室。
抬头四顾,一切都朦胧起来,泛着旧梦似的微光。空调出风口因停电未能收回,愣愣地张在那儿,仿佛一头初次看见灯火而讶异得合不拢嘴的兽。
我们挨着灯坐下,闲话年末,感慨流年。微弱的气流拂得灯焰轻轻摇曳,一缕青烟袅袅浮起,空气里漾开淡淡的菜籽油香。而这盏灯,仿佛不只是亮在桌上,也悄悄亮进了记忆深处。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以前,我们家点的是煤油灯。夜晚,一只玻璃罐头瓶做的灯搁在炕墙上,一家人就围着那团光,各做各的事。写作业的我们趴得最近,嗡嗡摇纺车的外婆离得最远,母亲坐在我们身后缝缝补补。穿针时,她总会轻声唤:“我娃眼亮,帮妈穿一下。”我们便抢着放下笔,把线头在唇间轻轻一抿,对准针眼,一穿即过——那时的眼睛,真亮啊。
偶尔灯焰忽地一跳,爆出一朵灯花,外婆就会笑着说:“明天有贵客来呢。”边说边拿起剪刀,小心地将灯花剪落。那剪下的小小花粒,在剪刀尖上仍闪着光,依依的,仿佛舍不得离去。
除夕夜,外婆总会催母亲在院子的窗台上点一盏带玻璃罩的油灯,一直燃到深夜。她说,这叫“熬残年”。一家人围坐在热炕头,父亲摆出点心和糖果,炕墙上的灯格外明亮。摇曳的光影爬上窗棂,映着下午新贴的窗花——红艳艳的,像冻住的朝阳。我们在灯下激动地等父亲发压岁钱,心里早已盘算起来:买米花糖,买红薯老糖,剩下的,还能换一把摔炮。
那灯光,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上小学五年级,学校要求上晚自习,每人自带油灯。三十多盏灯一齐点燃,教室里竟亮如白昼,宿在梁间的麻雀惊得扑棱乱飞。同桌田哲民的父亲在拖拉机站,他点的是柴油灯,火苗冒黑烟。第二天早上,哲民的鼻凹里黑乎乎的,周围坐的同学也差不多和他一样。
初中晚自习依旧点油灯。就在那跳动的光下,我读了不少闲书。有一次借来厚厚一本小说《连心锁》,下自习回家接着读,读到后半夜昏沉睡去,竟把一整灯油烧干了。清早醒来,慌忙偷拿出外婆房里的煤油瓶,悄悄添满再放回去——那时一斤煤油三角六分钱,若被她知道我一夜熬干一灯油,定要骂我的。
一九八零年秋天,学校终于通了电。记得那晚正上自习,头顶几天前就安装好的电灯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刹那间,整个校园沸腾起来。两节自习课,欢呼声、笑闹声再没停过。老师也纵着我们——那份光亮带来的喜悦,谁忍心打断呢?
通电后,外婆总嫌电灯费钱,她紧紧攥着开关拉绳,一见不用就“啪”地拉灭,常惹得我们齐声抗议。
今夜,因这偶然的停电,油灯又亮了起来。往事被光影摇曳着,一帧帧掠过眼前。岁末年首,最容易让人回望的——感念过去,安住此刻,期待未来,这一切,未尝不是光阴的馈赠。
点亮油灯不过个把小时,巷道又恢复了供电。四周重新浸入一片明亮之中。
我俯身轻轻吹熄了灯。
忽然想,若是安徒生坐在今日这般雪亮的电灯下,是否还能写出《卖火柴的小女孩》?油灯的光是暖的、活的,它会摇,会呼吸,能照亮记忆里那些绒绒的角落;而电灯照亮的,总是清晰和确凿的当下,当下的棱角又会让人回忆起过去的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