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正在早读,同桌用手戳了戳我,指了一下窗外。大我六岁上高中的二哥正向我招手。四周看了一下,老师没在,急急忙忙出了教室。
隆冬的早上,白茫茫一片。二哥拉着我跌跌撞撞一直跑到操场墙根,呼哧呼哧还没站定,就迫不及待地从口袋掏出一把东西。
看!这是啥!我惊喜了一下,花生!
哪来的?!同学给的。二哥边说话边把花生塞到我口袋。给你留些。我说。二哥说了一句“你吃。”就匆匆忙忙走了。
深一脚浅一脚回到教室,心里暖烘烘的。
及至后来家里装花生的麻袋一摞一摞从墙根堆到房顶,油炸、干炒、水煮,但到现在,还是那个雪天,二哥送的那把花生最好吃。
(2)
上高二的时候,爸的“事”得到了解决,落实政策的时候给了一个农转非接班指标。八十年代,就意味着能吃上商品粮,不用再面朝黄土背朝天。
有天家里没人,妈把我叫到房子,给我说,你叫你哥接班去,你哥身体不好,小时候营养不良,都没长个高个子。你好好学习,上到哪里家里把你供到哪里。妈还给我说,你看谁谁谁家为接班娃们闹事,巷子人笑话,把大(爸)妈都气下病了。
妈还没说完我就哭得稀里哗啦,哭的原因不是嫌妈不叫我接班,是觉得叫妈受了这么大的难。我赶紧说,我不接班,我一定好好学习,一定要考出去。
那天下雪,下午,哥送我搭车去学校。出了门,他推着车子,我在后面跟着。路上人不多,我两个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脚把雪踩得咯吱咯吱响。
二哥给我说叫我接班去,高考难考得很。我说我有机会考,努力学,争取考上。我和二哥都是实在娃,不会虚里来虚里去。最后哥说,那咱听妈的。你好好上学,你上到哪家里就把你供到哪。我说行。
我一直觉得那个雪天妈做的决定对。二哥和爸妈一直住在老屋,有一份稳定的工作,照顾了爸妈。
(3)
刚毕业第一个冬天。早上九点多,房子炉火正旺,一帮人正闲扯。
咚咚咚!有人敲门,急促而有力。又进来一个冻死鬼。有人打趣说。
拉开门,紧风呼得扑面而来。爸肩上抗着一个鼓囊囊的蛇皮袋子,帽子顶,身上,眉毛,双手,浑身是雪。
冻得很!你妈叫给你送一床网套,铺着暖和。
赶紧关门!小心你感冒!爸返过身先关了门,才把肩上的袋子放到桌子上。
爸坐在炉子旁搓了搓手,喝了一缸子热水,不到十分钟又要回家。
送爸到车站,看着他吃力地扶着车门挤让车,招了招手。
从家到有车的地方5公里,雪厚路滑,有一次和爸说起哪天的事,他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天冷么,冻着咋办。
(4)
大年初三,雪大得很。请人给左半身失去知觉的娃爸针灸。
大夫是一对夫妇。男的是盲人,女的患小儿麻痹。我要用车接,女的说,她能开电动汽车,出诊方便很。
女的取出针送到男的手里,男的摸索着行针。之间,两个人细细说着话,开着玩笑,偶尔你拍一下我,我戳一下你。
针灸结束,互相搀扶离去。我试图帮他们取东西,或者帮扶一下,但都被他们善意拒绝。
女的熟练地打着方向盘,车轱辘在雪地打着滑,车缓缓向前离去。
(5)
下雪的时候常想起老家的天井。
下雪的天井最有意思。从天井向上看,最远最远的地方雾蒙蒙的,昏昏暗暗,混混沌沌,咋看都看不到头。有时候又觉得很近,像一张纸贴在天井口。
视线拉回落到半空,一团一团的雪密密麻麻,黑黢黢的小点点像是树林里的小麻雀,一大片一大片,数也数不清。而一旦飘入天井,六角花瓣又看得清清楚楚,蝶羽轻絮一般干净柔软,空灵洁白。
喜欢站在天井中间,雪花落在眉毛上蒙蒙的,落在手上轻轻的。伸出舌头,一片一片的雪花落在上面凉丝丝的,停留一会就化成了一点点水,咽了下去喉咙也马上凉丝丝的。
雪下得很厚的时候,我故意用脚把天井的雪踩得咯吱咯吱响。妈就笑着说,你得是还嫌棉窝窝(棉鞋)烂得慢,或者说,你得是想打针吃药了。
听到打针吃药我就赶紧抖落抖落身上的雪站到房檐下,或者立即进了房子在炉子上烤冻得冰凉冰凉的手和脸,反正总是要玩得尽兴。
雪停了以后,爸就把天井地上的雪铲到一角,用掀拍实,太阳出来温度升高,雪就化成了水。雪水多的话,就顺着水道流出了老屋。
天井的雪一直在心里飘着,落着,从童年到两鬓也有了白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