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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乐库:乡医“怪成”
2026-03-21 15:29:12 作者:Admin

才刚入十二月,天还未冷透,母亲的病却先一步来了。那纠缠她多年的脑梗,终究还是引发了脑萎缩。而屋漏偏逢连夜雨,前年雪天摔断脊椎的后遗症,此刻也一并压了上来。那场骨折,表面上早已愈合,却带走了她曾经的风风火火,让她走路变得小心翼翼,手脚也不再听使唤。看着她如今蹒跚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沉。


姐姐在照料中敏锐地察觉到,母亲近来言语愈发稀少,有时吐字含混不清,身形也日渐消瘦。她便提议,让母亲到她家调养几日,也方便请邻居—— “怪成”来瞧瞧。


说起“怪成”,在我的记忆深处,他的模样总与一抹清俊的笑意和山间爽朗的风联系在一起。他本名翟喜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却被一个“怪”字叫得全村妇孺皆知。

在一次与他交流中了解到:他幼时简直是家里的“小讨命鬼”。或许是饿狠了,那哭声仿佛永无止境,不分白昼黑夜。大人们累了一天,骨头都快散架了,或是难得走趟亲戚,刚在宴席上拿起筷子,他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就准时响起。他像个小小的影子,死死拽着大人的衣角,只要一得空,便倔强地哭上一场,仿佛要把全世界的委屈都倾泻出来。奶奶被他磨得没了法子,抱着他直叹气:“这娃怪得狠!就像个讨命的娃,我的乖乖呀,这可咋办?”于是,“怪成”这个别称,就像一块补丁,牢牢地缝在了他的人生里。“怪成,吃饭了!”“怪成,上学了!”这声声呼唤,成了他童年最独特的背景音。


然而,“怪成”并不怪。他的“怪”,不过是那个贫瘠时代里,一个孩子对饥饿最本能的呐喊。他出生在六十年代,贫穷是刻在每个人骨子里的烙印。家里靠着挣工分,勉强糊口,那时全村人一年忙到头,分的粮食往往不够吃,过年都要向别的生产队借粮 。尽管幼年爱哭,可一踏进学堂,“怪成”就像变了个人。他比同龄的孩子小上一岁,脑子却灵光得很,是老师眼里的好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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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行头,是那个年代的缩影:书包是用旧布缝的,边角磨得发毛;身上的衣服,补丁摞着补丁,尤其是屁股和膝盖处,像是打了两块厚厚的“勋章”。母亲常常在昏黄的煤油灯下,一针一线地为他缝补,那细密的针脚里,藏着母亲无言的心疼和期望。可任凭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啃着冰冷生硬的红薯和玉米馍,他读书的韧劲儿,却像石头缝里的草,怎么也扑不灭。


当他念完高中,满脑子都是对未来的憧憬时,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春风已吹遍三秦大地,可这股改革的红利,却没能吹散他家上空的阴云 。父亲疾日益严重,当遇刮风天或阴雨天来临时,痛得几乎辗转难眠,人消瘦了许多,成了半劳力;母亲一个农家妇女,要扛起全家的重担;下面还有一个妹妹和弟弟要上学。刚过十八岁的“怪成”,正当血气方刚,却不得不一头扎进繁重的农活里。那曾经握笔的手,如今要抡起锄头;曾经吟诵诗文的嗓子,如今要被沉重的喘息淹没。那份艰辛,即便是铁打的汉子,也觉得吃不消。


人生的路,似乎在这里拐了一个急弯,将他从一个读书郎,推向了生活的战场。只是,那个曾经倔强哭泣的“怪成”,和那个在寒风中苦读的少年,他骨子里的那股韧劲,又将如何与这沉重的生活交手呢?故事,才刚刚开始。


夜色如墨,年迈的爷爷吧嗒着那杆老旱烟,烟锅头的火星,在他一吸一呼间明灭,像一颗疲惫的心脏在跳动。这位被村民尊称为“老革命”的老人,望着家的光景,心中五味杂陈。他当年为了给子孙挣下一口饱饭,毅然加入商颜游击队,打土豪,分田地,让乡亲们成了土地的主人。可谁曾想,到了六七十年代,日子并未如他所愿,家里依旧为一日三餐发愁。儿子虽是生产队队长,生活也未见宽裕。


刚从生产队开完会的父亲回来了,一身的疲惫尚未卸下,心又沉甸甸地落在了儿子“怪成”身上。“怪成”是全村都夸赞的好后生,脑子活泛,眼神里总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可如今,全家就指望他这根顶梁柱,脚下那几分薄地,刨来刨去,刨不出金疙瘩,仅能勉强糊口。一想到儿子那双被农活磨出厚茧的手,和那双在黑夜里依旧闪着光的眼睛,父亲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棵好苗子,被黄土地的贫瘠给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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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俩儿就蹲在院里的老槐树下谈过好几次,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怪成,知道你孝顺,可人不能一辈子守着这几亩地,得有奔头啊!”父亲的声音在夜风里有些沙哑。可“怪成”只是闷着头想着明年去当兵,实现自己梦寐以求的理想。月光下,看不清他的表情。他想出去闯一闯,可娘亲操劳一家,他若走了,这个家怎么办?


就在一家人近乎迷茫之际,转机悄然而至。村里一位主管文教医疗的离休干部回了,他打量着今年回村的三个高中毕业生,目光最终落在了“怪成”身上。那天,他碰到“怪成”的父亲,便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伙计,我看‘怪成’那孩子机灵,字也写得周正。村医疗站的雷大夫正缺个帮手,搞搞卫生宣传,写写板报。让他跟着雷大夫学医,说不定这娃将来就有大出息,去试试?”


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湖面。当“怪成”听到这个提议时,他愣住了。去医疗站?穿白大褂?他一个土里刨食的庄稼汉,能干好那份精细活吗?他犹豫了,心里像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又是那个夜晚,父亲把“怪成”拉到身边,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成娃,记住这句话,这世上没有高低贵贱的工作,只有高低贵贱的人。只要你把心放进去,把根扎下去,哪怕是扫大街,也能扫出一片天来!人生这块地,你用心去种,它就长庄稼;你荒着,它就长杂草!”


父亲的话,像一道光,劈开了“怪成”心里的迷雾。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我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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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怪成”脱下了沾满泥土的布鞋,换上了一双干净的解放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汗衫,也换成了一件崭新的白大褂。站在医疗站门口,他甚至有些手足无措,那件“白大褂”穿在身上,感觉比百十斤的麻袋还沉。


医疗站里是另一个世界。四间土房简朴整洁,冲着门的是擦得发亮的木质柜台,上面摆着算盘、药秤和药臼,两排顶天立地的紫黑色中药柜像两列沉默的军队,南边一排,西边一排,无数个小方格里躺着甘草、黄芪、当归,木格上贴着清晰的药名标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混杂着苦涩与清香的草药味,这味道钻进鼻腔,渗进皮肤,让人心神不由得一静。老中医是邻村很有名的先生,穿着白大褂,戴着白口罩、老花镜,脖颈上挂着听诊器,正慢悠悠地拨着算盘珠子,他面前那个深蓝色的问诊枕,像一尊温润的祥瑞,静静地俯卧着,承载过无数人的病痛与希望 旁边中年村医翟先生,慈祥沉稳,目光温润,见人和蔼可亲,同样穿着白大褂脖子上也有一副听诊器,冰凉的金属头贴在胸前,他正俯身在柜台前,一笔一划地写着药方,字迹遒劲有力。


他们抬起头,看到“怪成”,脸上没有丝毫的轻视,反而露出了慈祥的微笑。“来啦,‘怪成’。”老中医雷大夫的声音很温和,“先从打扫卫生、熟悉药柜开始吧。”


那一刻,“怪成”看着两位前辈严谨而庄重的面容,听着他们与患者交谈时那如春风化雨般的话语,忽然觉得,自己身上的这件白大褂,好像没那么沉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将在这药香氤氲中,翻开崭新的一页。而父亲那句“人生总会光彩”的话,也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悄悄发了芽。


天刚蒙蒙亮,村里还沉浸在梦乡中,鸡鸣都还带着几分慵懒,“怪成”已经悄无声息地起了床。他利索地洗漱完毕,第一个身影就出现在了医疗站的门口。那把大扫帚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沙沙地划过青石板路,将一夜的尘土与落叶归拢得干干净净。接着,他拎起水桶,细细地将院子洒上一层水雾,压下浮尘,空气里顿时多了几分清冽。


炉子里的火苗被他熟练地引燃,舔着干柴,噼啪作响。水壶坐上,很快,咕嘟咕嘟的声响和氤氲的热气,便成了医疗站清晨的第一缕生机。等一切准备就绪,当老中医和中年村医踩着晨光走进来时,迎接他们的,总是一个窗明几净、井井有条的环境,和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


干完这些活,“怪成”并不闲着。他会捧起老中医那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本草纲目》,坐在角落里,像一个虔诚的学生。起初,他只是死记硬背那些拗口的中草药名,渐渐地,他开始揣摩每一味药的性味归经、功能主治。他的手指会轻轻划过书页上的插图,再走到那两排威严的中药柜前,拉开对应的抽屉,闭上眼睛,用鼻子去闻,用手去捻,用心去记。


那股浓郁的药香,不再是单纯的气味,而是一个个鲜活的灵魂。他认识了黄芪的甘甜,黄连的苦寒,当归的辛香……月份在日复一日的晨昏交替中悄然流逝,“怪成”的脸庞被阳光晒得黝黑,眼神却愈发清亮、沉静。他那本厚厚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心得和图画,字迹从笨拙到工整,内容从零散到系统,那不仅是文字,更是他一步一个脚印的成长,是他向往这个新世界的无声见证。


这一切,两位医者都看在眼里。他们被这个年轻人身上那股子近乎执拗的真诚和韧劲深深打动了。他不像是在干活,更像是在守护一个神圣的殿堂。


终于有一天,老中医放下了手中的医书,对正在整理药柜的“怪成”说:“成娃,过来,今天我教你认方抓药。”中年村医也笑着招招手:“怪成,针管和酒精棉准备好了,我教你打针。”


那一刻,“怪成”的心猛地一跳,一股热流从心底涌上眼眶。他接过那小小的药戥子,感觉重若千斤;他握住那冰冷的针管,却感到掌心滚烫。从那天起,他不再只是那个扫地烧水的勤杂工。他开始站在柜台后,学着辨认那龙飞凤舞的药方,学着用戥子精准地称量每一味药材,学着在消毒后的皮肤上,稳稳地推入那一针希望。


他的人生,就这样在两位长者的指引下,真正踏上了治病救人的道路,并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成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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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怪成”来说,八十年代村医的“全能、奔波、质朴、信赖”,不是写在纸上的关键词,而是他每一天用脚步和汗水践行的真实生活。


“怪成”没有上下班的时间表,他的时间属于全村的鸡鸣狗吠和风吹草动。他的“急诊铃”,是东头李婶隔着半条街的焦急呼喊,是西头翟大爷家孩子在深夜里那声撕心裂肺的哭。只要听到,他就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拽着,立刻抓起那个磨得发亮的药箱冲出门。


那个药箱是“怪成”的“百宝箱”,里面没有精密的仪器,只有老中医为他准备的一个铝制打针盒,里面放着粗细两个玻璃针管和几个针头,反复教他辨认的几支针剂、用牛皮纸包好的常用药片、一卷永远用不完的绷带和一瓶闻着就让人安心的碘酒,都是当时农村卫生室最基础的医疗用品 。他的交通工具,就是那双曾经在田埂上留下无数脚印的腿。如今,这双腿丈量的是全村的健康。深夜出诊,他手电筒的光柱在漆黑的乡野间晃动,乡亲们都说,看见那道光,心就定了大半。


“怪成”的医术,是老中医的“望闻问切”和县里培训班的“洋技术”揉在一起的。


医疗站里那两排巨大的中药柜,是他的“战场”。他跟着老中医,从认识每一味草药的性味归经开始,到能根据病人的舌苔、脉象,颤颤巍巍地开出第一张方子。他学会了城里采购药,也学会了在院子里炮制药材。乡亲们腰酸背痛,他拔火罐的手法已经和老中医一样娴熟,那紫红的罐印,是疗效最直接的证明。


同时,打针、输液、处理外伤,这些“洋技术”他也练得滚瓜烂熟。村里孩子得了肺炎,他一边精准地推着青霉素,一边嘱咐家长去寻些甜甜根(甘草)熬水辅食。他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配方师”,用最有限的条件,为乡亲们调配着最有效的康复方案。


在医疗站:白天,他是医疗站的“定海神针”。村民们排队找他看病、拿药、打针,墙上他亲手画的预防流感的宣传画,成了孩子们好奇的焦点。他会不厌其烦地告诉每一位大妈:“饭前便后要洗手,病菌才不会进肚子。”


在病人家中:更多的时候,他出现在病人的炕头上、院子里。他静静地站在老人身边,一边量血压,一边听他们讲陈年旧事;他蹲下身子,用清水给摔破皮的孩子清洗伤口,嘴里还逗着:“我们村的娃最勇敢,不哭不哭。”他看的不仅是病,更是人心。给每个病人特别是小孩子屁股打肌肉针时总是笑着说“不痛,不痛,一会就完了。”


在田间地头:农忙时节,他的白大褂成了田野里最独特的风景。他会背着药箱巡视,随时准备处理中暑、镰刀割伤等突发状况。他是医生,更是乡亲们最贴心的“田间守护神”。


“怪成”的报酬,是大队里年底记的工分,换回几十斤麦子,外加一点点补贴。这点收入,远不如他当年外出打工挣得多。但他从未觉得亏。


他的“财富”,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是深夜出诊后,老乡硬塞到他手里的两个热乎乎的烤红薯;是孩子们远远看见他,就欢快地喊“怪成叔叔”;是老人们那句“有怪成在,我们心里就踏实”的朴素夸奖。这种沉甸甸的信任和依赖,是任何金钱都无法衡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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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中期,当“怪成”已经成了村里离不开的“定海神针”时,他敏锐地意识到,自己那点跟着老中医和村医学来的本事,对付头疼脑热还行,可真遇上大病,还是力不从心。他那颗在煤油灯下苦读时就不安分的心,又开始蠢蠢欲动。他要去学更扎实的本事!


一个去渭南市参加系统医疗培训的机会,如同一道光照进了“怪成”的生活。这是他第一次走出农村,踏入真正的城市。然而,喜悦很快被现实的窘迫冲淡——家里根本拿不出上学的费用。最终,是媳妇娘家东拼西凑来的一千元,才成就了他这来之不易的三年。


这三年,是清苦与孤寂的三年。为了省钱,他一日三餐缩成两顿,每顿也仅仅是果腹而已。身上更没有一件像样的衣裳,那身由母亲用肥料袋子染成的灰涤纶裤,和那件破了缝、缝了补的旧衬衫,成了他三年不变的“行头”。


知识的壁垒,比生活的清苦更难逾越。白天,在课堂上,解剖学、药理学……那些复杂的化学分子式和人体骨骼图,对他这个土生土长的庄稼汉来说,无异于天书。他只能用最笨的办法,把一切都死死记在心里。到了晚上,当同学们结伴去看电影、享受城市的繁华时,他却独自守在宿舍,就着一盏昏黄的孤灯,一遍遍地啃读那些厚重得能压垮人的医学书籍。那盏灯,是他黑夜里唯一的伙伴,也照亮了他通往未来的路。


但他的心,一半在渭南,一半在村里。每个周末,无论刮风下雨,他都会骑着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回到村里。多少次,他顶着瓢泼大雨,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里,裤腿湿透,浑身冰冷,可当他听到村里传来熟悉的狗吠,看到远处家里的灯光时,心里就燃起一团火。乡亲们看到他回来,又惊又喜:“怪成,你不是在渭南学习吗?怎么回来了?”他总是笑着回答:“放心不下你们,回来看看。”放下书包,他就直奔医疗站,为那些等了他一周的村民仔细诊查。


到了九十年代初,“怪成”在西医基础已经打牢,但他内心深处,总觉得中医的博大精深才是根本。他又一次背起行囊,来到了更高学府——西安中医研究所。在这里,他仿佛一头扎进了中医药的汪洋大海。他跟着白发苍苍的老教授研读《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在实验室里分析每一味中药的有效成分,学习更精妙的针灸技法。


在西安的日子,他更是魂牵梦绕着村庄。有一年冬天,渭河平原下了几十年不遇的大雪,交通完全中断。家里人托人捎信说,村里的翟大爷老慢支又犯了,喘得厉害。“怪成”在宿舍里急得团团转,心里像有猫抓一样。他等不到雪停,天刚蒙蒙亮,就揣着刚学到的针灸针和几瓶特效药,踏上了回乡的路。大雪封路,他就沿着冰面走;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就把头缩进棉袄里。当他一身风雪、像个雪人似的出现在翟大爷家门口时,整个村子都震惊了。他顾不上喝一口热水,立刻为翟大爷施针、喂药。当翟大爷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时,“怪成”才瘫坐在椅子上,手脚都冻得失去了知觉。


乡亲们看着他,眼里满是心疼和敬佩。他们说:“怪成啊,你这是在拿自己的命换我们的命啊!”


“怪成”只是憨厚地一笑,那笑容,和他初穿白大褂时一样纯粹。对他而言,无论身在渭南还是西安,无论学了多少高深的理论,他的根永远扎在那片土地里。乡亲们的每一声咳嗽,都是他心中最响亮的召唤。


那风雪中归来的身影,不是一个人的固执,而是一个医者对生命最庄重的承诺,是他用脚步丈量出的、最质朴的仁心。


当他在村民家的炕头边,俯身为老人细细地号着脉时,时间就仿佛静止了。他全神贯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病人的呼吸和脉搏的跳动。常常是,妻子把热腾腾的臊子面端到他面前,一等就是几个小时,面汤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最后等来的却是他匆匆的脚步和那句:“先放着,我看完张大爷就吃。”可等他看完张大爷,又被邻村的李家婶子硬着拽走了,那碗面,终究是坨成了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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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年幼的孩子扯着他的衣角,哭着要他讲城里听来的新鲜故事;年迈的父母看着他为别人家忙前忙后,自己家里却常常冷锅冷灶,只能默默地叹气,把刚蒸好的玉米面馍揣进他的药箱。妻子终于忍不住了,红着眼圈埋怨他:“怪成!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这个家?你看看人家的男人,哪个不是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你倒好,把心都掏给了外人,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傻子!”


“怪成”听着妻子的埋怨,黝黑的脸上满是愧疚,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粗糙的手掌摩挲着衣角上的补丁,那是妻子连夜缝补的痕迹。他知道自己亏欠了家人太多,可当他第二天听到那熟悉的敲门声,看到病人家属焦急的眼神时,他又把家人的埋怨和自己的愧疚,深深地埋进了心底,抓起药箱就往外冲。


对于那些家境实在困难的乡亲,他看病从来不提诊费,药费也常常是自己垫上。那本该记录着往来账目的牛皮纸本子,在他手里,成了一本厚厚的“免单簿”,上面记满了张三婶的头疼、李四爷的腰疾,却唯独没有一个“钱”字。他常说:“人都有难处,能帮一把是一把,药钱算什么,命比钱金贵。”为此,他家里的日子过得比谁都紧巴,妻子只能用自己在村小教书的几百元工资,悄悄补贴着药箱里的开销,把自己的新衣裳改成了孩子的补丁裤。


而最让妻子又气又敬的,是他在黑夜里从不迟疑的脚步。不管是三更半夜孩子突然高烧抽搐,还是黎明时分老人哮喘发作,只要一声呼唤,“怪成”就像听到了冲锋号的士兵,抓起药箱就冲进沉沉的夜色里。


有一次,雪下得特别大,北风像狼一样在塬上嚎叫,把窗户纸刮得哗哗作响。村西头的刘奶奶心脏病犯了,儿女们守在炕边急得团团转,村里的土路被雪封得严严实实,连自行车都推不动。就在一家人几乎绝望时,院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怪成”顶着满身风雪,像一尊移动的雪人,出现在了他们家门口。眉毛上结着冰碴,棉鞋里灌满了雪水,冻得发紫的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磨得发亮的药箱。


他顾不上拍打身上的积雪,立刻蹲在炕边为刘奶奶量血压、听心肺,熟练地注射针剂、喂下急救药。半个时辰后,当刘奶奶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浑浊的眼睛慢慢睁开时,刘奶奶的儿女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哭着说:“怪成,你就是我们全家的恩人啊!”


“怪成”连忙扶起他们,憨厚地笑着,那笑容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比窗外的雪光还要亮。他搓着冻僵的手说:“都是乡里乡亲的,说啥恩人不恩人的。”


那一刻,刘奶奶全家人脸上露出的,是劫后余生的希望和满足的笑容。他们看着“怪成”,就像看着守护这片黄土塬的神明。而“怪成”看着他们,也露出了那种只有在他救死扶伤时才会有的、发自内心的满足,仿佛所有的寒冷和疲惫,都在这笑容里烟消云散。


或许,在妻子眼里,他是个“傻子”,是个不顾家的“狠心人”。但在全村人心里,他不是“怪成”,也不是翟喜成,他是守护着这片土地的“活菩萨”。他用对家人的“亏欠”,换来了全村人的“圆满”;用一双沾满泥土的脚,走出了一条医者仁心的路。他那看似“傻”的背后,是一颗比金子还赤诚、比洛河水还绵长的医者仁心。


“怪成”就这样,用他学来的医术和一颗金子般的心,日复一日地奔波在村庄的脉络里。他的白大褂或许已经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下的布鞋或许沾满了泥土,裤腿上还沾着田埂上的草屑,但他在这条治病救人的道路上,走得无比坚定,无比光彩。


春去秋来,塬上的槐花开了又落,药柜里的甘草换了一茬又一茬。如今的“怪成”,两鬓已经染上了白霜,却依旧每天守着那个小小的医疗站,守着两排飘着药香的中药柜,守着这片生他养他的黄土塬。他的人生,就像他亲手侍弄过的那些草药,在平凡的土壤里,散发出了最醇厚、最温暖的芬芳,沁润着一代又一代乡邻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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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成”的故事还有很多很多,多得像塬上的麦穗,数不清,也道不完。他的每一天,都像是在黄土笺纸上写下的一行行文字,朴素却满含温度。无论故事的情节多么新鲜,字里行间,无不诉说着他医者仁心的伟大,和那份扎根乡土的坚韧。


我是他的乡党,从小看着他的身影在村里的土路上穿梭,看着岁月的风霜染白了他的鬓角,刻深了他眼角的皱纹。多少次,我站在家门口,望着他背着药箱匆匆远去的背影,心里便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感动。这份感动,不是惊天动地的震撼,而是像灶膛里的火苗,暖着心窝,经久不息。


我想,我该代表生于斯、长于斯的乡亲们,默默地祝福他——愿他一生安康,幸福绵长。若要为他掬一捧洛河水,敬他一碗家乡的酒,再郑重地给他鞠个躬,真的不为过。


他只是一位大哥哥,却用一辈子的脚步,走出了一条闪光的路;用一颗金子般的心,成为了我们所有人写满人生光彩的榜样。


0二五年十二月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