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的正月初六大早，都是他们上班走的时候。
车发动了，要出发走了，两个孙子摇下车窗玻璃，头凑到窗口，摇着小手，眼神里露着不舍。向我告别着：“爷爷，再见；爷爷，拜拜！”。两个孙子是非常希望我随他们去的，也知道是去不了的，要在家照顾年迈体衰的父母。我也挥起手，与他们再见着。同时，一股无奈与酸楚就会随之涌起。年假似乎也有点太快了，不觉中我们又要来一次暂短的分离。
车缓缓地开出胡同，我跟着；看着车窗里的他们，叮嘱孙子说：“放假回来啊！”当然，我也知道，回来不回来，给他们说是不计事的。只是我的一个愿望或者是一个较长时间的期待罢了。大巷到环城路还有百十米。我说：“路上小心!”“注意安全”。一再反复叮嘱他们。他们只是有口无心的应着。
其实，这一路虽说八百多公里全是高速，要开十几个小时车。要翻越秦岭巴山，穿过很多很多隧道。隧道里光线昏暗，限速，极易发生事故。最害怕的是路途遥远，驾驶中丢盹犯困。一家老少三代，其中利害自不必说。古有儿行千里母担忧，今天，作为爷爷、父亲、丈夫的我岂能不是。
车子慢速向前挪着，礼貌的向我告别。我跟着往前走了几步，心里明白其中意思。但毕竟是要走的，为了不影响时间，还是向前挥着手，说：“走吧！走吧！时间不早了”。督促他们快走，一是怕耽误更多时间，多送他们几步终是要走的。再是不想让他们看到我潮湿的眼睛。其实，在内心该是多么希望他们能多停一些时间，再多待一天、半天呀。
车远了，三十米、五十米……。我站在原地，看着车一点一点的远去，我的心空落落的，一种无奈的孤独感悠然而生！难道这就是培养他们一整的结果吗！难到这就是别人眼里的一种羡慕吗！难道这就是在外地工作、成家、立业的结果吗！
环城路上的车嗖……嗖……的从巷口一闪而过，黑的，白的；快的，慢的。我用手搭在额头，呆呆地站在巷道里望着……。
每年不知去高铁站接送过多少次亲朋好友。有时话别难离，依依不舍，叮嘱一再；有时难免做戏，客气一番。细想起来，都没有送子、送孙这般感觉。友情终是难抵亲情的。那些，毕竟是要分离，要远去，要天各一方的。而这些，既是再远、再久，那份牵挂、那种情思永远也消抹不掉。反而是愈久愈远而愈加浓厚。
每年的春节、国庆，他们定然是要回来的，因为，家中不仅有我，还有年迈的老母，他们的奶奶，孙子的祖奶。每到放假的时候，我和母亲也会挂念起他们。会用电话问他们回来不回来，什么时候回来。
按说，这样的来回也说不清有多少次了，十几年时间，已经是司空见惯、习以为常了的。但却恰是相反，每次的节假日前，就撕着撕历，查着时间，算计着日期。十天、九天、八天……，日子越近，情感愈切。觉得他们正在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不是习惯、适应，而是愈加期盼，真不知道是不是随着年龄的老去，思子恋孙的情感就愈加浓厚迫切。
每次的放假，算来只有几天，再去掉路上的来回时间，实在有限。他们回来，其实都是我的忙和累。要提前打扫卫生、准备菜蔬，还要晾晒被褥，添置生活用品等；远不如我和老母两人简单凑合。其实，所有的一切，只为享受短时的膝下承欢，院子里的呼喊，屋子里的笑语罢了。
他们每次回来，能和我们说话相处的时间都是少之又少的，甚至在家睡觉、吃饭的时候都有限。不是他们那帮狐朋狗友们的你呼他唤，就是姐弟们的聚会聚餐。
团聚，是暂时；分离，才是常态。留给我的只有适应，只能适应。适应孤独，适应无聊，适应无奈。又剩下了我和老母亲。他们五人在蓉城，我们两人在同州；虽然生活中不缺吃，不少穿，倒也惬意轻松。但不免也生空寂之感，从一楼到二楼，从胡同到巷子，除了左邻右舍，就是我和母亲。他们回来，满屋是人，两个孙子跑来跑去，楼上楼下，大喊大闹。虽打破了宁静，有时还有点烦，却处处充满着欢乐、朝阳之气，心里也就充满了踏实和喜悦。
他们远在千里，在外人眼中是一种羡慕。古语云“人不远行不贵”。当今，很多家庭的孩子就业落户在大城市，买房购车，成了新时代的新移民，觉得是孩子的出息，家庭的荣耀。其实，地球人都知道，今日的大城市生活压力大，成本高，按揭多，吃住在那里，只是到了一个要吃很多苦，受很多累的地方活着罢了。古人的远行，有的为官，有的为财；做官者可以衣锦还乡，发财者能够荣归故里。所以，今日的远行与近处，已经没有多少实际意义，只不过是工作的好坏，收入的多少而已，在于能“耍多大”，成多大的事罢了。
在我的眼里，远在天边的打工者，也不一定有近在小城做老板的收入可观；远在大城市做“房奴”“车奴”的城市人，也不一定胜过中小城市有份稳定工作的幸福体面。在小城，就是一个人情社会，就那么多人，就那么大个地方，一切都是熟悉的环境、熟悉的人，想办什么事，都能找到方便，远比客居他乡要好很多。
怪只怪社会发展变化太快，把年轻人都集聚到大城市。说是那里有更多的发展机遇，能放得下灵魂。其实，一切都是国家城市化进程的需要，都是在为GDP服务。这几年，很多大城市不断掀起人口争夺大战，目的就是扩大城市规模，什么面积、人口、总值、环境、规模，都是大比赛，都是为排名排序，吊人胃口，虹吸全国人、才、物各种资源。谁抓住了人口，谁就夺得发展先机。一些大城市快速发展了，而伴随着出现的是农村空壳，县城萎缩，地市停滞，部分省会城市艰难维持的局面。
在他们看来，平日上班很累，上学很紧，节假日是难得的休息时间，需要的是旅游休闲，放飞心情。节假日回家，一份是履行公事，完成任务；一份是亲情牵挂。他们怎会知道老家大门口那双期盼的眼睛。或许是年龄的原故吧，也或是生活的感受！我想，等到他们到了我们这个年龄，有了儿女，有了孙辈，再到他们的儿孙去看望他们的时候，才会有所感悟吧。
难道这就是培养他们一整的回报吗！上小学、上中学、上大学；毕业了，工作了，成家了。一次比一次离我们更远。难道上大学，成人成家就意味着物理意义上的越走越远、感情上的越久越疏吗！
看邻里家的孩子，身在小城，与父母同住，或另有住所却相去不远，整个家庭有事随时可以相聚，无事可以分离，不远不近。老人和孩子们共同生活一个屋檐下，既不存在老人的管养、留守儿童、妇女空居等社会问题，也不存在住房、看病、上学接送等家庭矛盾。
我们终将老去，有时我想，如果他们能在本地、在身边工作该是多好。不需要远行，不需要分离。这样，就没有了相送，没有了离别，也就没有了孤独、寂寞。人说：养儿防老，积谷防饥。虽不能说是过时，但当前这种社会状态，他们的生活压力也实在太大了，哪里有时间和精力照管我们。
对于老年人来说，儿孙绕膝才是最大的幸福，老有所养才是最大的满足。最怕的就是孤独、寂寞。难道，社会的发展与进步，就是要打破几千年来的传统习俗，给年轻人、老人、妇人、儿童等制造更多的无奈、问题和困难吗？科技的进步、GDP的增加，最终目标是服务社会，造福人类，难道这是要反其道而行之吗！
住房、看病、上学是很多家庭的三座大山；按揭、孩子、工作是很多城市年轻人的三座大山。两代人、三个家庭、六个人的付出，已经使他们心力交瘁，没有能力顾及我们。虽然与我们有着密切的血缘关系，有着难舍难分的情感，他们毕竟不可能舍弃工作，尽责来伺奉我们。他们的身份属性是一个社会人，社会人就有它的多面性，而不是专属儿女。